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治嘉格言(一)
陆陇其书 刘宗德标点
2013-03-11

 
  
教子读书写字

  举人进士,命中带来,前生分定,不敢过责我子。只要朝夕勤苦,读得文理粗通,博得一个秀才,也好训书餬口,终身不受刑辱。写得一笔好字,也足闻名乡党,钞写可以聊生。万一命蹇时乖,青衿①不得上身,遇事亦可明白,未必终受人欺。若不读书,不识字,不做得一个秀才,耕种无力,商贾无本。或习星相,或进衙门,人品愈趋愈下,。何以成身?何以立家?何以向人前见士大夫?钶以跻公堂见官府?何以遇不测、理祸患?此时头磕地,膝跪阶,称小的,叫老爷。言之痛心,书此泪下。子岂非人,能不怃然?
  注①青衿:古代学子的服装。明清时专指秀才。
  
羨有佳儿

  我人自家读得书,方可教儿子读书;亦唯自家不读书,故苦苦要儿子读书。儿子若肯读书,略有文理,则气质自然驯雅,周身皆流动活泼,可以向前出众。迎宾送客,语言不甚无味。落花水面皆文章,使人羨吾有佳儿。即此便为父母争一口气。岂必待中举人进士,然后显亲扬名哉?若不读书,则志慧不开。一般身体,偏自倔強。宛如枯木死灰,只乐与下人相处。见正人惟是一叛。若不一叛,亦必面红头胀,伸膀缩脚,搔头挖耳,俗气熏人。绝无随机应变风流,绝无揖让进退礼节。即此便是现世报。为人父者尚喜有此子乎?为人子者尚不肯读书哉?
  
父祖荣辱所关

  子孙肯读书,能孝悌,做好人,行好事,人必曰:“此某父某祖之子孙也。”为善出自子孙,而名则归美父祖矣。为父祖者岂不生色乎?若不肯读书,不孝悌,不做好人,不行好事,人亦必曰:“此某父某祖之子孙也。”不善出自子孙,而父祖则蒙被恶名矣。有此子孙岂不短气乎?夫子孙而有贤者,诚能勤劳好问,修德合道,与父祖以美名,亦可以为人矣,亦可以为子矣。
  
读书一生受用

  读书如斗草,见一件釆一件,自家受用。读书人如何不读书?试看出家和尚,犹暮鼓晨钟,看经念佛,岂我人在世,反不能夙兴夜寐,诵诗读书。一和尚不如耶?可慨也已。
  
男儿何事不读书

  读书人家不可轻弃书本。试看开店之人,偶有空闲偷看小说,自悔当初不读书。街坊上每见此等人不知几转回肠。况吾本分内事,可不朝乾夕惕,互相警戒,竟使子孙饱食暖衣,终日无所用心?且又群居终日,言不及义耶?时乎,时乎!不再来。少壮不努力,老大徒伤悲。晚矣。
  注①朝乾夕惕:语出《周易•乾》,意为白天勤勉,晚上谨慎。
  
幼习礼仪

  子弟幼时读书,须教其端坐,不许揺身摆膝,习成恶态。朝夕须教其作揖,使知礼貌。至长见人,方不面赤,自然便有威仪。
  
少犯毛病

  凡少年子弟,切勿许两手反背,如老人然。习成傲慢,使人议论:此儿无父母教训。
  
教子无欲速

  万事或可欲速,惟儿子读书,或亲教,或易教,断不可欲速。父子之间不责善。责善则离父子,责善贼恩之大者,亦正为欲速之心胜耳。若去其欲速之心,中也养,不中才也养。不才子弟未尝不乐有贤父兄。何必定谓不责善哉?但一经亲教,子多愚顽,未有不以怒相继。庶几贤者其能率教乎?吾安得贤者而教之哉?则惟有易子而教之耳。易子而教,安得不讲尊师重傅四字。吁尊师重傅,贫富不同,又难言也已。
  
成人子自为政

  家有严父,席有严师。子弟又谦谨受教。效不欲速,功不作辍,不怕不成才。其不才者,大都子弟本质顽梗,教亦不善。或自以为是,不肯虛心率教,故堕落无成耳。或慈父爱惜,师长宽柔,不欲子弟成人耶?在子弟自欲成人,父师不过树一的耳。若发彼尓的,则射者主之矣,又岂父师为政哉?
  注①发彼尔的;把你的目的向他指明。
  
弗半途废书

  子弟完经后开笔头,直到晓得八股文字,略成一篇文字模样。纵然不好,不知费先生多少神思。有父兄不读书、不在行者,见儿子一两次考试不利,废书改业,欲速见校良可惜也。
  注①小:小结果,犹言阶段性成果。
  
出头日

  诵诗读书还有出头日子,闲游浪荡终无结果时辰。
  
思小结果

  夫做秀才,安得人人皆中。然不观场几次,亦枉读一番书。读书若不做得一个秀才,亦终身无结果。
  
机会不可失

  功名一路,易者自易,难者自难。更有难而易、易而难者,甚是变幻。无论大小场屋,总之院门未封,则吾进取之阶梯未绝.不可心灰意懒,错过机会。安命一说,虽是正论,亦常误人。
  
自重取重

  做秀才原要自重,切不可将别事干渎①府县。毎月朔望当送窗课两篇。无论看与不看,官府自有子弟在衙,当有识拔神交者。万一有切己之事相问,或即与吾昭雪,未可知也。傥遇观风季考,月课不可不试。若经年不见上官,便不熟面,未必呼天辄应。此又不可不知。
  注① 于渎:犹冒犯。
  
疑思问

  虞舜好问,称曰大知。孔圉不恥下问,谥曰文子。问礼问官,大圣不免。先民有言,询于刍荛。吾本读书人,俗字写不出,闲字不识,故事不记不晓者十常八九。不妨向相知者质疑。断不可耻于求教,终身莫解。
  注:①语出《中庸》:子曰:“舜其大知也与?”②孔圉(?-约前480),春秋时卫国人,亦称孔文子。事灵公及出公为卿。孔子曾称赞他“敏而好学,不耻下问”(《左传》哀公十一年)。③“先民”两句,出自《诗•••大雅•板》。 刍荛,采薪者。
  
愿良朋辅儿

  子弟学问得之父兄师长者多,得之朋友者亦不少。试看掷骰、著棋、抹牌、斗叶子,父师并未尝教之也。何子弟熟此者十有八九?岂非得之朋友辈耶?朋友与吾子弟讲书论文,其受益讵不多哉?友无损益,岂必曰择?见善而从,不善而改,皆吾师也,皆吾友也。思齐內省而已。
  
业在此

  一几案上无朱墨笔砚,无卷轴书籍,手眼便冷,气味便俗。
  
时艺切忽轻弃经文虽旧必存

  士人作文,原是随时生意见 ,随时发兴致。尽有旧时做不出者,今日做得出。亦有今日做不出者,旧时反做得出。不必谓今日新而前日旧,亦不必谓新者好而旧者不好。故小题文字,尽有议论刻画,不可磨灭。岁时虽远,宛如新发于硎。其不可传,惟直铺八股无味无色耳。定当勿论新旧,姑存备览 ,且又备题,切勿轻弃。至于经文,作者尤少,虽旧必存 。
  
藏书勿损勿卖

  父祖传下书籍,不知费几许心血,几许钱财,自当善藏。若吾不能读父书而轻卖,此不肖无耻之极。戒子孙切勿轻弃,留此以待后起之能读者。
  
取譬通方

  看古人后场有譬喻处,时艺中有奇警处,须各录一集备览。
  
犹母断机

  读书人家若遇岁考科举,无秀才与试,无子弟考童生,门衰祚薄,难矣哉。孟母所谓子之废学犹吾断斯机也。甚矣,书香不可断。家无读书子,庭前气色寒。
  
切忽失足衙门

  子弟以读书为主。若不然,吾亦不能代汝谋矣。切不可误入衙门,坏心术,舞文法,系囹圄 ,受刑辱,惊妻累子,玷祖辱宗。
  
择业养生

  子弟读书不得进学,或工书工画,或习医处馆,亦是不俗。此亦随身一艺, 聊可养生。若晓得大算法,人亦有用吾处。断不可晓得骰子、骨牌、纸牌诸色,混入赌场,便陷死地。若晓得围棋、象棋,止适意遣兴,似亦不妨。傥起一好胜心,便思赌胜赢钱。初试一钱一局,渐进三钱四钱,热血灌牙,渐不可长。况且废时失事,呑饥致疾。此又万万不可者也。痛戒,痛戒!吾生极拙,喜与书墨笔砚相对。若见各色玩好之物,便心酸、便头痛,所以寡交忤俗,自甘不入时也。
  
善恶皆师从改由已

  论交而曰可者与之,其不可者拒之,甚非取友之道也。且人皆自贤、自善,亦孰肯自居不能、不可哉?在吾亦岂真贤胜人,乃轻以不可、不能目人也。莫若孔子曰:“三人行必有我师焉。择其善者而从之,其不善者而改之。”是二人者皆吾师也,则皆吾友也。此在我从改为主,不论人之善恶矣。何等浑融。
  。
  
学好样

  人须件件要看好样,则学问日进,人品亦端。故孔子曰:“见善如不及,见不善如探汤。”又曰:“见贤思齐焉,见不贤而内自省也。”又曰:“择其善者而从之,其不善者而改之。”又曰:“如恶恶臭,如好好色。”时时要想著。
  。
  
书中有金

  人皆怨贫,妄想富贵。何不怨贱?,苦志读书,自有贵日,自有富日。惜乎!甘为人下而不辞者,比比然也。乌得不贫?又何怨贫?
  
守身孝子当留心

  读书人医书不可不看,药性不可不知。此亦守身谨疾之要。孝子各宜留心,不可以其缓而忽之。
  
喜听书声

  居家听妻女纺织声,耳根觉闹,然亦可喜。听儿孙读书声,心境独清,更觉可喜
  
孝亲敬长

  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。及其长也,无不知敬其兄也。孝弟也者,其为仁之本欤 ?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。彼不孝不弟者,岂天性然哉?皆由不觉耳。试看《蓼莪》章,安得不孝顺父母?又读《常棣》章,安得不友于兄弟?为人子为人弟,试读此两篇作座右铭,有不如怨如慕,如泣如诉,犹不知爱亲敬长,不孝不弟,非人也。
  。
  
人所以异

  非禽非兽,当孝当悌。不孝不悌,禽兽何异?
  
慈爱率先

  人皆责子之孝,责弟之悌 。吾独责父之先慈 责兄之先友。故子或不孝,父不可不慈;弟或不悌,兄不可不友。盖父兄为子弟主,岂可不立子弟之榜样,徒责子弟之孝悌哉?
  
真孝真悌

  父慈而后子孝,兄友而后弟恭。此是常事,固不足道。傥父不慈而子自孝,黙有以感动父之慈,斯为真孝。兄不友而弟自悌,默有以感动兄之友,斯为真悌。
  
十思

  逢食思亲,遇节思亲,饥寒思亲,疾病思亲,安乐思亲,忧患思亲,嫁娶思亲,诞日思亲,出身思亲,养儿思亲
  
教孝教悌

  子弟孝悌出自天性,原不待教而能。故有不教孝而自孝,不教悌而自悌。亦有教之孝而不孝,教之悌而不悌。然宁使我教之孝悌而不孝悌,毋使我不教孝悌而不孝悌。世有一种人,平日不教之孝悌,而遽责其不孝不悌。噫!何谬谬也。
  
悌从孝生

  闵子骞①曰:“母在一子寒,母去三子单。”味此二语,实友于兄弟也,而孝归之。象曰:“谟盖都君咸我绩。”舜曰:“惟兹臣庶汝其于子治。”及立为天子,则封之有庳,亦舜之友于兄弟也。非大孝,曷克臻此?
  
一孝立而万亊从,只少肥爷丸也

  孝悌之道亦难言也。傥能以爱妻子之心爱父兄,庶几其可矣。可惜医家无见识,只有肥儿丸,不合肥爷丸也。子弟之道,庶乎其不替也哉
  
勉兄爱弟

  天下断无不爱子之父,宜亦无不爱弟之兄。然子不孝,父未必即罪其子,母又为之解纷。设弟若不悌 ,兄便有以责其弟,嫂又为之鼓吹。吾为为兄者计,莫若推父母爱子之心以爱弟,则庶几可矣。
  
事父为父,亊兄为兄

  人人有为父之日,不思为子之时能竭其力,他日何以责子之孝?人人有为兄之日,不思为弟之时恭敬其兄,他日何以责弟之悌?若吾事父未能,事兄未能,而顾欲求备于子若弟,可谓内省不疚,无恶于志乎?故必修身为本,责己宜严,兢兢自立一标榜,确足为子弟师表。然后可以为人父兄。
  
老官人何当汝尊称

  父兄名分其尊无对,读书子在人前必须称家父家兄。此一定之理也。令后生辈无效挑脚汉子,称父为老官人,称兄为大老官。若不屑称父称兄者。然即此便是不孝。相习不察,是何体统?又有为子者,当面叫母亲为老亲娘。此对下人称则然耳。膝下承欢而亦云尓,可乎?并戒之。
  
小相法

  见父亲面,行行无和颜悅色。如不欲见面者,不是贤郎。见父亲而逡巡,若掻头鼠忧而不欲见面者,必非令子①。盖子之于父,自有一种至诚恻怛慈爱之意,殆难以言语形容者。莫谓人莫知其子之恶也。
  注①令子:犹言佳儿。
  
卑勿议尊

  凡处卑幼,若向人前议论尊长,无损于尊长,必见鄙于正人。
  
同心土金

  父子天性,呼吸痛痒相关者也。曾是呼吸痛痒相关者,而可一日不在左右哉?故子虽婚娶成人,决当同居共炊。父母刻刻得以行其慈,子媳刻刻得以行其孝。方不愧膝下承欢四字。若父母体恤子媳,遂分炊待其自便,便自不慈,且开子媳以不孝之端。若子媳不亲父母,要自居自炊,取其自便,便是不孝。亦起父母不慈之渐。若房分蕃盛,各有妻家往来。各房又各生育男女,各有礼教,势又不得不分,然亦当留一房侍侧。虽不望其定省之勤,或可通吾顾复之爱。若个个饥依个个饱飏,则所谓养儿防老、膝下承欢之谓何,而忍令子尽飞去,声息不闻一本,如同路人哉?可恨人家儿子,略能振羽,便要抛娘,得不痛心疾首,感怀流涕?道破世情,冀其改心易虑,无忘圣帝孝顺父母之训。是所望于为子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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